雪后的南寨公园，和一座苗圃留下的林子

十二月的太原，雪是前天夜里来的。

11 日夜里开始下，12 日白天转成中雪，气象台说局地有大雪，西北风四到六级、短时七级往上，白天最高气温 -1℃。13 日一早拉开窗帘，天是晴的，预报 -10℃ 到 -1℃¹。屋里暖气烧到 18℃ 以上——太原的法定供暖期是 11 月 1 日到次年 3 月 31 日，今年冷得早，10 月 19 日就全面开栓，比法定日子提前了 12 天²。屋里屋外差着三十来度，人在这种落差里坐不住。于是出门，去看雪后的南寨公园。

朋友听我说要去南寨，先问了一句：那地方冬天有什么可看的。其实有。种在那里的一百二十多种、将近三十万株植物不会因为入冬就消失，它们只是把样子换到了另一个尺度上。好看的季节一过，骨架才露出来。

从胜利桥东上车

去南寨公园的车不算少。从胜利桥东发车的有 2 路、2 路支、36 路、37 路、907 路、907 路支、821 路支、841 路支，西门和北门都有站。我挑了最早的一班。

车窗上的雪化了一半，玻璃挂着水痕，外面的街景被水痕切成一格一格。越往北，路边的楼越矮，地上的雪也越像没被人动过：除了主路，别处是一整片白。快到站的时候，车往西一拐，园子的北墙就贴着路边过去了，墙头上压着一条雪线，很长。

一座公园的形状

南寨公园在尖草坪区新兰路 133 号，这一段路也叫大同路南寨村段。它的前身是南寨苗圃，1956 年建成，占地 25 万平方米，地势南高北低³。2005 年 4 月，太原决定把这片苗圃改成公园，6 月 28 日开工，一百天完工，当年 10 月上旬就开了门；当时一个很直接的目的，是补上城北没有综合性公园的这一块空白。之后园子又扩过，园林部门近年的介绍里，总面积已经写成 36.1 万平方米。

它的形状和一般公园不一样：一个东西向的瘦长条，和一个南北向的长方形垂直相交。像一枚“T”，也像一条长走廊，走到尽头插进一个院子。北门进来是走廊这一头，鸽子广场、水潭、林荫道都挤在附近；南边那片长方形才是主体，牡丹园、芍药园、荷花池、月季园、药草园、蔬菜园排在里头。刚进门看不出来，得走到那个交汇处，才知道这园子有多长。

鸽子广场：人不多，鸽子不少

北门进来没走多远，路边就有一片落着鸽子的水泥地。夏天来的时候有一套固定流程：买一袋玉米粒，摊开手掌窝成食盆，鸽子会扑闪着飞过来、悬停、啄走一粒；胆子大些的直接落在你指尖上，脚爪抓稳了，再不慌不忙地吃。这套动作冬天照旧，只是慢半拍。

这天广场上连我一共四个人。雪薄薄盖了一层，鸽子在上面踩出一片细密的印子，像谁用刀尖在纸上刮的。玉米粒落下去，立刻陷进雪里半个。鸽子冬天显得比夏天胖，羽毛全蓬着——这是它们过冬的土办法，把空气裹在羽毛里当棉袄。一只灰的吃了两粒就跳开，落在鸽舍的坡顶上不动了，脖子缩进翅膀，只剩一条背线。

冷的不是鸽子，是我。手套摘下来拍两张照，指尖就僵得握不住手机。

水潭、大鹅，和一块写着“向天歌”的匾

广场南边横着一汪水潭。岸上原总站着几只大白鹅，身躯臃肿，一步三摇，不太怕人。这天潭面已经冻住，冰上又覆了一层雪，白得看不出边界；鹅退到岸边的碎石上站着，石头上了霜，滑。其中一只摇晃了两步没立稳，翅膀张开撑了一下，才慢腾腾滑进水里。水只剩靠岸背风的一小块没冻，鹅群挤在那儿，弯下脖子在水里找东西。

潭里长着几丛芦苇，夏天有两米多高，挤得密不透风；冬天枯成麦秆色，风一过整片哗啦响，声音干得像纸。过潭有一座曲桥，桥头门匾上是三个字：向天歌。出自骆宾王那首“鹅鹅鹅，曲项向天歌”——这个出处不算深，但用得准。

圆木柱削成的椅子

从桥上折回来，潭岸小径旁摆着几张直靠背的树椅，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。走近才看出门道：不是买来的成品，是拿两米长、合抱粗的圆木柱切削出来的，椅背就是木头原本的弧度。冬天没人坐，椅面积了一层雪，正好把木纹和切面勾出来——有些地方削得深，雪积得厚；有些地方留了原皮，雪挂不住。

同一条路上还有湖心那座六面体的玻璃亭，侧伸出一条长桥直通潭岸。玻璃在雪地里是最先被看见的东西，一点光都留不住，全部反出来。

再往南走，绿带中央平行立着几座大磨盘，厚，一人多高，中心凿出二十厘米见方的方孔，这组东西的名字叫“天圆地方”。不远处的草坪里立着一大一小两张方框，叫“中国相框”，站进去拍照，相片上会打上南寨公园的水印。这两处冬天反而比夏天看得清：夏天是被绿埋着的，冬天雪把轮廓描出来了。圆是圆的，方是方的。

展开：园子里的十个景点名字，和它们在十二月的状态

• 犀牛探花 —— 西广场上的一块景观石。春天石边的花开了才配得上这个名字；冬天石头就是石头，雪在它背上堆出一道棱。
• 神龟献寿 —— 名字里带龟，大概也是一组造型石。我从旁边路过没细看，雪盖着，倒是真有几分龟的弧度。
• 天圆地方 —— 磨盘阵。冬天的轮廓最清楚。
• 中国相框 —— 一大一小两个方框。站进去，人就成了画里的人。
• 栈道观花 —— 一段木栈道。木头上了霜，走上去反倒比石板稳当。
• 苇蔓鸭欢 —— 水潭里的芦苇和水禽。这会儿芦苇枯了，鸭子都在没冻的那一小片水面上。
• 千屈花海 —— 千屈菜。夏天沿路两侧铺开；冬天只剩贴地的茬，看不出“海”字从哪儿来。
• 荷塘月色 —— 荷花池。冰面加残荷，是冬天最像画的一处。
• 柳浪风情 —— 垂柳夹着的一段路。“浪”要等叶子长齐才有，现在是几十条垂枝挂雪。
• 疏林草坪 —— 苗圃味道最集中的一块地，树之间的空很大，雪铺得平。

苗圃留下的林子

南寨公园的树，是它最不像公园的地方。

苗圃干的活儿是育苗，树的修剪手艺一代代攒下来，风格很杂：杨树柳树长得极高，灌木被修成一个个球，松树修成了伞。这些形状夏天看不见，都被叶子盖着；冬天叶子落了，修剪的痕迹一条条露在外面。杨树的枝条在雪里像铅笔打的稿，一笔一笔，全是直的；柳树的垂枝挂着雪往下坠，坠到不能再坠；几棵修成伞形的松树被雪压着，白得压弯了肩。

园子简介里写太原的冬天是“大地银装素裹，树挂冰凌晶莹剔透”，这话不夸张。树挂上午十点以前最厚，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往下掉，砸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坑。林边还塑着几只花斑长颈鹿，仰着头吃树叶，雪落在它们脖子上，半个身子白了一半。

2010、2011 那两年，园里补栽过一批树：华山松、爬地松五十多棵，银杏三十多棵，龙头柏十来棵，还新辟了大片草坪⁴。那批银杏现在树干该比胳膊粗了些，枝往上斜着长，雪落在枝上挂不住，“簌簌”往下掉。

南边那一片，冬天是一份空目录

南边那个长方形里排着一串专类园，名字都是按季节起的。冬天它们只剩标牌和垄。

园子	名字里的季节	十二月的实况
牡丹园 / 芍药园	四月到五月的花事	枝条短，芽包紧，一把把攥着的手
荷花池	一整个夏天	冰面加残荷，枯茎戳出雪
月季园	反复开到入秋	花修剪到基部，剩下矮桩和刺
千屈花海	七八月沿路铺开	贴地的茬，一场雪就认不出来了
蔬菜园	采摘的时节	空垄、覆雪的菜畦，草绳还绑在架上
药草园	全年都能看一眼	见下

药草园是这串名字里最新的一个。2024 年 7 月，它扩建后正式对外开放，面积扩到 800 平方米，园方把它做成了集观赏、科普、知识、趣味于一体的地方，在太原园林系统里是头一份；里面种的都是适宜本地气候的中草药⁵。夏天进去你会先看花；冬天进去，药材的茎叶都枯了，只剩一块块木牌立在地头：名字、科属、药用部位、性味。反倒比夏天好读，因为你只能看字。柴胡、党参这些山西的道地药材，就写在离你最近的那几块牌子上。

这个“一园一品”田园文化节是一年一届办下来的。2024 年是第十六届，今年夏天该是第十七届——我今年来得晚，错过了。园里的中医药养生文化园、农耕文化园、科普园地，节上都是免费开的。

冬天来南寨，才算看明白它的出身

南寨公园没有多少亭台楼阁。它不精致：草自己长，小路自己拐，园方给它的定性是“朴素自然、郊野风情”。这不是缺点，这恰恰说明它的出身——苗圃不需要好看，苗圃需要出苗。

1956 年那片苗圃育的苗，是要被挖走、运到别的街区、别的马路边的。留在原地的这一批，是没被运走的那部分，它们长成了这个公园的骨架。1956 年到 2005 年，四十九年；再过四年，这批树就该七十岁了。

我没法指认哪一棵是 1956 年栽下的，但总该有几棵还在。它们见过苗圃，也见过公园——同一片地上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份。人换过几茬，树的年轮没断过。

出来的时候

三点半，日头偏西，雪地的反光从白转灰。回北门等车，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时间，指尖已经冻得没知觉，好在报站的屏幕还亮着。

站台上的雪被踩成一层灰。回头看园门，白得安静。夏天那些名字——苇蔓鸭欢、荷塘月色、千屈花海、栈道观花、柳浪风情——都收起来了，贴在北门那块导览图上等着明年。我打算明年春天再来一趟，那时候该轮到牡丹园和药草园开门。

Footnotes

1. 2025 年 12 月 11 日至 13 日这一轮雨雪：主要降水时段是 11 日夜间至 12 日白天，累计降水量 4 到 8 毫米；12 日白天阴转多云、有中雪局地大雪，西北风 4 至 6 级、短时 7 级以上，最高气温 -1℃；12 日夜间至 13 日白天多云转晴，-10℃ 到 -1℃。 ↩

2. 太原 12 月的历史平均气温约 -3.1℃，历史极端最低 -23.3℃；全年最冷的 1 月，平均气温 -5.5℃。法定供热期是 11 月 1 日至次年 3 月 31 日，居民室温的标准是 18±2℃。 ↩

3. 苗圃建于 1956 年，占地 25 万平方米，地势南高北低、道路蜿蜒。2005 年 4 月，太原市决定将其改建为公园，6 月 28 日开工，历时一百天，当年 10 月上旬完工。园林部门近年的介绍里，公园总面积已记为 36.1 万平方米。 ↩

4. 这两年的补植记录里还提到千屈菜一类的野花组合、油菜花景观等，多是逐年调整的结果，不必当成一份完整的植物名录。 ↩

5. 柴胡、党参是太原市园林部门在答复政协提案时点名的、适宜本地气候的中草药，计划在公园的中医药主题园区里种植，并配科普标识牌。药草园扩建后于 2024 年 7 月对外开放，面积 800 平方米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