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为什么读它
今年三月,我准备一次读书分享,想讲鸿门宴。翻《项羽本纪》时愣了一下:这场最有名的饭局,刘邦心里怎么想,几乎一句不写,全篇都在写项羽那一侧。后来我去翻《高祖本纪》,同一件事又换了角度、换了笔墨。同一场饭局,两篇写着两样。我才明白这不是疏漏,是互见法——一个人的不同侧面被分挂在不同的篇里,要合起来读才成形。
那次分享之后我没放下这本书,反而带着两个很具体的问题重读了一遍:项羽一个失败者,凭什么进「本纪」?陈涉一个戍卒,凭什么进「世家」?这些位置不是历史送的,是司马迁亲手放的。
也就是说:《史记》的编排本身,就是太史公的判断。
二、先看骨架
《史记》全书一百三十篇,分五体:本纪十二、表十、书八、世家三十、列传七十。它上起黄帝、下至汉武帝,是第一部贯通古今的纪传体通史。
本纪记帝王,世家记有世系的诸侯,列传记各色人物——听着像按身份分类,实际远不整齐:**项羽没有称帝却入了本纪,陈涉只做了几个月王却入了世家,孔子不是诸侯也入了世家。**这些「破格」的位置,正是司马迁留下的态度1。
五体各管什么,我先记一张表:
| 体例 | 篇数 | 管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本纪 | 十二 | 记帝王与「实际掌权者」,全书的时间主轴 |
| 表 | 十 | 把复杂年代压进表格,最难读也最能查 |
| 书 | 八 | 制度专史:礼、乐、律、历、天官、封禅、河渠、平准 |
| 世家 | 三十 | 记诸侯与世家大族,孔子、陈涉破格列其中 |
| 列传 | 七十 | 各色人物,刺客、游侠、循吏、酷吏、滑稽、货殖都收 |
展开:五体的分工与几处「破格」
- 本纪的主轴从五帝排到汉武帝;项羽列《项羽本纪》,是全书最醒目的一次破格。司马迁在篇末说,他曾亲到垓下,听当地人指认旧迹。
- 表常被跳过,其实最有史家风骨:年代错乱的,只有表格能一格一格对出来。
- 书里的《平准书》《河渠书》,是讲经济与水利的专章,今天的读者最容易忽略。
- 世家把孔子列进去,等于承认「素王」也有世系;把陈涉列进去,等于承认造反者也可以承续一段历史。
- 列传的分组很有心:《循吏》与《酷吏》相对,《刺客》《游侠》《滑稽》《货殖》把「不入正史的人」写成了正史。
三、摘录与旁注
关于「野心」:全书的方法论,不在书里
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——《报任安书》
这句话写在给朋友的信里,不在《史记》正文中,却是全书的说明书。「究天人之际」是问天与人各自管到哪儿,「通古今之变」是把三千年串成一条线,「成一家之言」最关键——他要的不是转述,是立自己的说法。
笔记我的旁注:「成一家之言」这五个字,把《史记》从「史料汇编」里拎了出来。司马迁很清楚自己在写什么:不是给朝廷修档,是替后人留一套他自己的判断。
关于「编排」:位置本身就是评论
且壮士不死即已,死即举大名耳,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
——《陈涉世家》
一句话喊破了血统的天花板。 喊话的人是个戍卒,几个月后兵败身死,却被司马迁郑重放进「世家」。这一步不是记录,是表态。
我的旁注:更见分量的是那对镜像。《高祖本纪》里刘邦看秦始皇,说「嗟乎,大丈夫当如此也」;《项羽本纪》里项羽看同一个人,说「彼可取而代也」。一个羡慕,一个不服——司马迁把两个人的底色,各用一句话钉在了开篇。
关于「评语」:太史公曰的分量
谚曰「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」。此言虽小,可以谕大也。
——《李将军列传》
「太史公曰」是《史记》特有的声音,也是它最像「一家之言」的地方。李广一生未得封侯,司马迁不为他辩解,只在篇末放下这一句:好东西不必张扬,人自然会走到树下。
我的旁注:读列传时我常先看结尾的「太史公曰」。它是全篇的落款,也是作者唯一允许自己出声的地方——前面铺陈事实,最后一句才亮牌。
关于「怀疑」:连天道也要问一句
或曰「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」。若伯夷、叔齐,可谓善人者非邪?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!
——《伯夷列传》
这句最不像史书。《伯夷列传》篇幅极短,几乎一半是司马迁在发问:若真有「常与善人」的天道,为什么行仁的伯夷、叔齐会饿死在首阳山?
我的旁注:这是全书最硬的一处。史家本该冷静记录,司马迁却在这里直接和「天道」较劲。把《伯夷列传》放在列传的第一篇,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质问。
关于「利」:他连钱也照样写
故曰「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」。
——《货殖列传》
危险在一个惯于讲「义」的传统里,司马迁专门写了一篇讲「利」。 《货殖列传》为商人立传:为什么有的地方富、有的地方穷,买卖怎么走,钱怎么赚。
我的旁注:这篇让后世不少人不舒服,觉得「太俗」。可司马迁写的是他真看到的东西——人来人往,大半是奔着利去的。把不好听的事实写进正史,也是一种诚实。
选本上的一个坑
我最早读《史记》,读的是抽出来的「名篇选」:鸿门宴、完璧归赵、荆轲刺秦。好看,但翻回全书才发现——被选掉的「表」和「书」,恰恰是司马迁最见功夫的地方。省了这两体,《史记》就只剩热闹的故事了。
另外要留意「补」的问题:今本一百三十篇里,有几篇经后人续补(如褚少孙所补的若干篇),篇末常有标注[1]。读的时候分清哪段是司马迁、哪段是后人,才算读的是《史记》[2]。
「项羽入本纪」的两种看法
把项羽这个没称帝的失败者写进「本纪」,历来有两种解释:
- 一种说这是偏心:司马迁同情失败的英雄,用体例替他补一个帝王的位置。
- 一种说这是史法:秦亡到汉兴之间,政令「由羽出」了好几年,他事实上就是那段时间的掌权者;本纪本就是写给「实际掌权者」的。
两说未必冲突。但我更愿意相信后者:司马迁的破格里,感情和法度常常是同一件事。
四、心得与用法
- 别跳过表和书。 挑一张《六国年表》或一篇《河渠书》硬读一遍。前者教你横向对时间,后者告诉你古人怎么治理一条河——这两样,其他史书给不了。
- 用互见法拼一个人。 想看刘邦,就去看《高祖本纪》《项羽本纪》《留侯世家》《淮阴侯列传》里他各自的样子。同一个人被写四遍,第四遍才是真的。
- 把「太史公曰」当评论读,别当结论读。 它出声的时候,就是司马迁亮出立场的时候。跟正文分开看,两者的距离才看得清。
五、落笔
读完《史记》我最服气的,不是它记了多少事,是它敢用自己的手去排队。谁进本纪、谁进世家、谁只配进列传,一个个位置排下来,一部书就成了一个人的判断。史料是公共的,编排是私人的——这大概就是「成一家之言」的实际做法。
下一本准备读《红楼梦》。从史家的编排,转到小说家的编排:曹雪芹用判词、用十二钗的册子,也在给人排位置。我想看看两种「安排」隔着两千年,到底是不是一回事。
Footnotes
-
今本《史记》有若干篇为后人所补,一般认为褚少孙续补了部分篇目,另有个别篇章的成篇年代仍有争议;读点校本时留意篇末的校记。 ↩
喜欢的话,留下你的评论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