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为什么读它
第一次读《战争与和平》,我在第一部就卡住了。满页的爵位、谁是谁的亲戚、法语寒暄,读到八十页还没摸到主线,合上了。第二次学乖,直接从第二卷跳进去,看安德烈和皮埃尔在渡口争「人该不该活下去」,那一次读得下去。
真正读完是在后来。旧书店里翻到一本草婴译本,前面几页就是奥斯特里茨,安德烈躺在战场上望见天空。我站着把两页读完,回家决定重来一遍。这一回我把它当两本书读:一本讲故事,一本夹在故事里讲道理。
最意外的是托尔斯泰肯停下来。安德烈重伤,他插进十几页谈军队怎么开拔;拿破仑进了莫斯科,他插进一整章谈伟人到底管不管用。年轻时嫌这些议论扫兴;现在明白,他想说的正是这些议论。
二、先看骨架
《战争与和平》成书于 1863—1869 年,最初分期连载。通行本分为四卷加一部尾声,共三百多章,俄文原著约六十万字(各家分卷与统计略有出入)。全书时间线从 1805 年写到 1820 年,主要人物来自四个贵族家庭:别祖霍夫、博尔孔斯基、罗斯托夫,以及库拉金。
读这本书总觉得「人物太多」的人,多半缺一张时间表。我用的是这张:
| 部分 | 年代 | 主线 |
|---|---|---|
| 第一卷 | 1805 | 沙龙、皮埃尔继承遗产、申格拉本与奥斯特里茨 |
| 第二卷 | 1806—1811 | 和平岁月、共济会、老橡树、娜塔莎的舞会与婚约 |
| 第三卷 | 1812 | 拿破仑入侵、波罗金诺战役、莫斯科的大火 |
| 第四卷 | 1812—1813 | 皮埃尔被俘、卡拉塔耶夫、彼佳之死、游击战 |
| 尾声 | 1813、1820 | 婚事与第二代,以及关于自由与必然的整章议论 |
展开:四个家庭与几个不在家族树上的人(我的私人批注)
- 别祖霍夫家:皮埃尔,私生子,全书最像「读者」的人——他一直在找该怎么活
- 博尔孔斯基家:老公爵、安德烈、玛丽亚;高傲、精确,是全书「理智」的一极
- 罗斯托夫家:伯爵一家,娜塔莎与尼古拉;「生命力」的一极,最暖,也最经不起打击
- 库拉金家:瓦西里公爵与海伦、阿纳托尔;「体面之下的空虚」的代表
- 不在家族树上的人:库图佐夫、拿破仑、卡拉塔耶夫、多洛霍夫——他们左右故事的走向,却都不长在任何一棵家庭树上
一个提醒:别急着把库图佐夫读成「好将领」、拿破仑读成「坏人」。托尔斯泰对这两人的处理恰恰相反——他让库图佐夫显得迟钝、懒散、不爱干预,再在暗处解释:这种「不作为」,正是他能赢的原因。
三、摘录与旁注
关于「开场」:一句话就点明出身
「哦,公爵,热那亚和卢卡如今不过是波拿巴家族的领地罢了。」
——第一卷第一部第一章,安娜·帕夫洛夫娜在晚会上说的第一句话,原文用法语
全书第一句不是旁白,是女主人对客人的寒暄。而她讲的是法语:1812 年前的俄国宫廷,说自家的事也要借别人的语言。
笔记托尔斯泰让上层人物说法语,是有意为之。一句话里藏着身份、圈子与立场——她操心的不是俄国,是欧洲的社交场。
关于「天空」:全书被引用最多的一段
我怎么早先没有看见这片高远的天空?……除了这无边无际的天空,一切都是空的,一切都是骗人的。(大意)
——第一卷第三部,安德烈躺在奥斯特里茨的战场上
这是全书被引用最多的一段,也是安德烈的转折点。他不是被失败说服的,是被一抬头看见的东西说服的。
着重点注意那两页的写法:他想的不是「我要放下功名」,而是先看见天空,功名才自己塌了下来。感官先于结论——先看见,道理后面才追上来。
关于「橡树」:两次路过同一棵树
不,我才三十一岁,生命并没有结束。(大意)
——第二卷第三部,安德烈两次路过那棵老橡树时的念头
第一次路过,橡树枯着,他想「到我这年纪,该认命了」;一个多月后再路过,橡树抽了新叶,他忽然想通:不是世界变了,是他看世界的眼睛变了。同一棵树,两个答案。
笔记这段可以当全书的读法说明书:托尔斯泰反复写同一件事的两遍——同一棵树、同一场舞、同一场仗,分量全压在「视角换了没有」上。
关于「伟大」:一句给全书人物打分的话
哪里没有朴素、善良和真实,哪里就没有伟大。
——托尔斯泰写到拿破仑时的议论
危险像是给全书人物定了一条及格线。拿破仑越写越小,库图佐夫越写越钝,就因为后者的「朴素」被算成了长处。
我的旁注:托尔斯泰并不否认拿破仑能干,他否认的是「能干」等于「伟大」。把标尺从功业换成朴素、善良、真实,整部小说的重心就从战场挪到了卡拉塔耶夫那样的普通人身上。
这段议论,算不算小说的败笔
两派吵了一个多世纪。一派说,尾声里那几十页历史哲学是布道,拖垮了结尾,可以整段跳过;另一派说,它才是全书的用意,前面一千多页都是给它作证。我的折中办法是先读故事,再读议论:故事没读完,议论是空转的。
一个译本上的坑
原文里上层人物大量直说法语,托尔斯泰随后再用俄语处理。中译本怎么对待这些段落,差别不小:有的把法语一律译成中文,读着顺,却丢了「讲法语」这个身份标记;有的保留原文再加脚注。开头那句就是法语。挑译本时,先翻开头的沙龙看它怎么处理,再翻到尾声看它怎么分卷1。
四、真正用上的三条读法
- 先认人,再读事。 头一百页别管战局,只把人名对上一张脸:皮埃尔在找什么、安德烈在躲什么、娜塔莎在等什么。认下这五个人,后面一千页就有了落脚点。
- 把议论当余白。 遇到长篇历史论,先跳过;读完那一段故事,再回头读。同一段话,读前读后是两种阅读。
- 挑一段读两遍。 全书的核心结构就是「同一件事的第二次」。挑你最有感觉的一段——橡树、舞会、波罗金诺——有意回头再读一遍。
五、落笔
读完我改了个旧习惯:不再把历史想成某几个人在台上做决定。托尔斯泰最狠的一手,是让最该有分量的人几乎什么都不起作用,让无数无名的人合起来推动了一切。这有点气闷,也有点松快。
下一本准备读《罪与罚》:同样是十九世纪的俄国,同样问「一个人该怎么活」。一个在莫斯科的客厅里找答案,一个在彼得堡的阁楼上想答案。我想看看这两个问题隔多远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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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传较广的草婴译本据俄文全集译出;更早的本子,也有据其他语种转译的。各译本对法语段落、卷次划分、人名译法处理不一,同一段话在不同本子里能差出半页。挑本子时,人名译法与分卷方式,比译文漂不漂亮更要紧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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