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红楼梦》:第五回就把结局写完了

发布于 2023-07-09 21:30 更新于 2023-07-09 23:20 2219 字 12 min read ... 访问量 手写 每个字都是我自己敲的。

读《孙子兵法》:一本最有名的兵书,通篇劝你别打读《奥德赛》:上一本唱的是愤怒,这一本唱的是一个「绕了很多弯」的人读《几何原本》:一座两千年的大厦,地基却是五条「请求」读《伊利亚特》:开篇是「愤怒」,收尾是一场葬礼读《浮士德》:他把「太初有道」改了四遍,最后落在一个「为」字上读《世说新语》:它不讲道理,只用三十六扇门替一个时代打分读《瓦尔登湖》:在湖边独居两年两个月零两天,他到底想验证什么读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:一桩弑父案,没有一个人是旁观者读《论自由》:你的事,什么时候才轮到别人开口读《文心雕龙》:写作的功夫,多半在动笔之前读《神曲》:越往地狱深处,装的越是有本事的人读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:两条线,一个问题读《孟子》:他从不直接回答,他让你自己说出口读《沉思录》:他一遍遍写同一件事,因为一遍遍做不到读《哈姆雷特》:一句台词,几个人念就是几个意思读《理想国》:为什么全书第一个词就是「下去」读《百年孤独》:为什么七代人都叫同一个名字读《罪与罚》:真正的审判,在作案当天就开始了读《战争与和平》:一部小说,为什么肯花一整章论证「伟人并不重要」读《红楼梦》:第五回就把结局写完了读《史记》:体例怎么安排,就是太史公怎么判断读《庄子》:哪些是真庄子,哪些是后学替他说的读《道德经》:逗号放在哪里,读出来的就不是同一本书读《论语》:同一句问话,为什么两个人得到相反的答案
这次重读抓的是伏笔:第五回的判词先把结局定下,后面一百多回只是把注定的事演一遍。附判词与版本骨架、五组原文旁注、后四十回作者之争,以及一个选本的坑。

一、为什么读它

今年七月,我在一趟长途高铁上读完《葬花吟》,心里发堵,随手往前翻,翻回第五回。就是这一翻,我像被敲了一下——**判词早把每个人的结局写完了。**黛玉是「玉带林中挂」,宝钗是「金簪雪里埋」,王熙凤是「哭向金陵事更哀」。第五回之后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已经公布过答案的演出。

我这才想通自己前几次读为什么总差一口气:我一直在追「后来怎么样了」,可曹雪芹根本没打算让「后来」成为悬念。真正的悬念不在结局,在人明知结局还要怎么活。

所以这次重读,我只盯两条线:一条是判词与曲文怎么把结局提前定死,一条是版本问题——今本一百二十回,哪些是曹雪芹,哪些不是。

二、先看骨架

《红楼梦》今通行本一百二十回。前八十回一般认为是曹雪芹原著,后四十回的作者至今有争议:一说高鹗所续,一说另有续者、高鹗只是整理1。

更早的面貌不是刻本,而是抄本:八十回,题作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,正文里夹着一位(或几位)知情者的批语,通称「脂评」。脂评里偶尔漏出后文线索,和今本后四十回常常对不上——这正是版本问题的要害2。

三张地图,我先摆出来:

层面内容读的时候要留神
结构前八十回(抄本)+后四十回(续作)别把后四十回当同一支笔,语气与结局都不同
伏笔第五回判词、曲文、灯谜、酒令全书是「草蛇灰线」,结局早在暗处写好
人物贾宝玉与金陵十二钗判词给出的是群像的宿命,不是单人的传记
展开:判词、曲文,和两套本子
  • 判词在第五回:金陵十二钗正册、副册、又副册,每人几句,像谜语又像判决书。黛玉、宝钗合用一首,命运被并排放在一起。
  • **《红楼梦曲》**同回十二支,从《终身误》一路唱到《飞鸟各投林》,等于把整部书提前演了一遍。
  • 脂评本(抄本系统):八十回,带批语,能读出曹雪芹原本的一些走向(如某些人物的结局与今本不同)。
  • 程高本(刻本系统):一百二十回,一七九一年前后由程伟元、高鹗印行,后四十回补齐了故事,也改写了不少人物结局。 两套本子对读,最能看清一件事:我们熟悉的那个「红楼梦」,其实是被整理过的样子。

三、摘录与旁注

关于「开场」:作者先给自己下判词

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

——第一回

全书第一首诗,写在一个「批阅十载、增删五次」的作者身上。 他说自己写的是「荒唐言」,又说这是「辛酸泪」——一边自嘲,一边不肯辩解。

笔记我的旁注:这四句是全书的态度。作者早知道会被误读,索性先把「谁解其中味」摊在开头。读《红楼梦》的痛苦也在这里:人人都以为自己懂,作者却先说了没人懂。

关于「判词」:结局不是悬念,是判决

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。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

——第五回 · 金陵十二钗判词

黛玉与宝钗合用一首,曹雪芹把「德」给宝钗、「才」给黛玉,各叹一句,随即用两个意象把她们埋进命运里。「玉带」挂林中是林,金簪埋雪里是薛,都是「悬着的、埋掉的」。

我的旁注:判词像谜语,因为曹雪芹不肯把话说破。可越是不说破,越显得残忍——他让读者看着一件注定要碎的东西,慢慢碎掉。

关于「真假」:一副对联,全书的总纲
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——太虚幻境牌坊对联

这十四字是太虚幻境的门槛,也是全书的世界观。 甄(真)与贾(假)两个姓氏,本身就是这副对联的注脚;书里连人名都在执行这件事。

我的旁注:把「真假」摆在大门口,等于告诉读者:别指望在此书中找实录。曹雪芹要的不是「真有此事」,是「真到极处便是假,假到极处又成真」——读它最好的姿势,是不较真,也不当它是假的。

关于「葬花」:一个人的自悼

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

——第二十七回 · 《葬花吟》

《葬花吟》是黛玉一个人的判词,也是全书最短的一曲挽歌。 她在埋花,问的却是「将来埋我的又是谁」。

我的旁注:这一段最见黛玉的性格,也最见曹雪芹的写法——他从不直说「黛玉预见自己将死」,只让她站在花冢前问一句。把最大的悲哀,藏在一个最日常的动作里。

关于「曲终」:一片白茫茫

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

——第五回 · 《飞鸟各投林》

着重点《红楼梦曲》十二支的收尾,像一根线,把所有判词一次性收紧。「食尽鸟投林」是树倒猢狲散,「白茫茫大地」是连痕迹都留不下。

我的旁注:每次读到这句我都要停一下。前面所有的繁华——大观园、诗社、螃蟹宴——到这一句全被收走。曹雪芹没有在写「败落」,他在写**「干净」**,两个词之间隔着的,是整部书的距离。

后四十回的作者之争

今本后四十回是谁写的,历来有两种说法:

  • 一种说是高鹗续作:语气、才情与前八十回明显有差,「黛玉焚稿」那种热闹,不是曹雪芹的口味。
  • 一种说另有续者,高鹗只是整理者:程伟元在序里就说,后四十回是「遍觅得之」,来路不明。

脂评里泄出的结局,与今本后四十回多有不合,这是争论的关键证据。我的态度是:把后四十回当「另一个作者补的注」来读,读它可以,但不抵押它。

选本上的一个坑

我中学时读的是「少年版红楼梦」,删到只有宝黛钗三角加几段热闹,判词、曲文、脂评一概不见。后来才知道,被删掉的恰恰是全书最要紧的骨架。

真读的版本建议:先读脂评本(如甲戌本、庚辰本一类抄本的整理本),看批语怎么提示后文;再读程高本一百二十回,看故事怎么被补齐。两套对读,才知道今天熟的这本,是怎么长成的2。

四、心得与用法

  1. 第五回反复读三遍。 头一遍读故事,第二遍对着判词认人,第三遍连曲文一起看。读完第五回,后面所有情节都会换一种读法。
  2. 把「伏笔」当线索去追。 灯谜、酒令、诗社题咏,常常在悄悄交代人物的结局。读到这些地方慢一点,它们是「草蛇灰线」。
  3. 分清两套本子的边界。 前八十回信曹雪芹,后四十回当参考。这个界线一划,很多「怎么突然变了」的困惑就有了解释。

五、落笔

《红楼梦》最狠的地方,不是它写得悲,是它先把悲写在明处、再让你慢慢往那儿走。你从第一页就知道会碎,可还是想看看它碎的过程有多好看。这跟《史记》正相反:太史公把判断藏在体例里,曹雪芹把判断摊在判词里。

下一本准备读《战争与和平》。同样是一群人的命,托尔斯泰不提前给判词,他让历史自己走、让时间自己说。我想看看,不预告结局的写法,是不是另一种更重的写法。

Footnotes

  1. 后四十回的作者归属至今没有定论。通行的说法之一是「高鹗续作」,另有学者主张续作者不明、高鹗只是整理修订。这里只能并存两说,不能坐实。 ↩

  2. 抄本系统与刻本系统是两个来源:前者多为八十回带批语的《石头记》,后者是程伟元、高鹗先后印行的一百二十回本。两系统文字互有出入,现代校注本常以一本为主、他本参校。 ↩ ↩2

执笔 手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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